何延喆

胸有诗书翰墨馨
——杨树文先生国画小记

      杨树文老师是我敬挹的师长,他给我的总体印象是:学识湮雅,知见广博,幽默、健谈,具有敏锐的洞察力和哲人的秉赋。永远将“雅人深致”潜藏在岁月中。经历了曲折而又颇具传奇色彩的从艺经历。老境袭来却童心未泯。怀往追昔,咀嚼人生,让心迹留痕,不堪幽梦太匆匆。与他的每一次倾心之谈,都令我获益匪浅。
      缘情翰墨,畅抒胸臆,心有所郁,不吐不快,以豁达之情坦露诗怀,是他创作的常态。今年新春,他写诗铭心述志:“我画我画是我画,不祈巨子题与跋。展卷力穷求神似,无暇沽钓取宠华。宏观艺海千秋业,鲜有风骚独一家。”诗平易真切,朗朗上口,激情、信念永远贯穿在他低调的意识结构中。以平常心和真性情作画,不仅符合杨树文教授自己田园诗化的美学关照,也颇令读者感到亲切可观。
      他的艺术一如他的为人,坦露内心真实,不假雕饰,用理性的方法感悟大自然,有特异的语境氛围和表达方式。带着一种文化的沉醉,神志笃定,淡泊从容,求真求朴,求美求新,在传统与现代的突兀冲撞中找寻出路,追求安详柔和,天然率真,却又充满在大自然面前的惊心动魄,在笔墨凝神,适性挥洒中,进入人生感怀和历史的沉思。沈淀精华,铸造永恒,道尽人在宇宙洪荒中的心路历程。
      在传统绘画中,花鸟画是最流行普及的形式,众多题材含义已经家喻户晓、尽人皆知。各种风格样式,几乎被尝试怠尽。观杨树文教授的花鸟画,品貌殊异,个性鲜明,不追任何潮流,很难用哪一种既有的风格类属予以学术界定。可说是神气抑扬,独高伦表。卉曳草影,闲禽宠畜,梅兰竹菊、桧柏奇石,猎取周遭生活的种种样态,不为实景记忆及悉见的图式所束缚。他笔下的鸡具有特异性的书写趣味,不同的笔触形态在强烈的动势中整合,长短、粗细的线条,似皴、似点、似戳的墨块墨团,或在点划离披中分合,或在干湿碰接、浓淡参破中纠结,使表现的骚动在挥写的过程中凝定,又使视觉的动感在深思中达到精神化的静穆。有的作品,寓意鲜明,不仅表现了对田园美景的爱与赞颂,也承载着生命的沉重感受。如《独立疏篱趣味浓》,借南宋刘克庄咏菊诗,赞美了秋菊傲骨的品行。但饶有趣味的是,画家大胆地将时空观照中的异质元素经营在一起。表面看来与赏菊氛围不尽协调的两只公鸡被经营于显要的部位,它们奋毛乍羽,劲翮敷张,在凄凉萧瑟的秋风中觅食,与傲霜的菊花两相映照,从中不仅能感受到生命赋予的生机,更让我们联想到大自然中存在的诸种生存方式和法则,进而推及万物,乃至精神的永存和对诸种存在的发问。
      杨树文教授热爱生命,身处喧嚣却闲静看世界,常常在生态视象领域中驻足观想,捕捉转瞬即逝的生命场景。他笔下的猫,体现了一种悲悯生灵,情泽万物的心迹,展示了感人的生灵绎动。造型取态贴近生活并符合人们的传统审美心理,着意描绘猫的顽皮、温顺、机敏与可爱。在具像的基础上发挥彩墨滋含的意韵。《似曾相识燕归来》,表现了春笋破土而出的时节,一只狸花小猫抬头仰望两只雨燕在竹林中匆匆掠过的一瞬,狸奴在静态中跃跃欲式,与燕子在飞翔中的惊恐神色两相呼应,构成富有情趣的感人瞬间。造型的生动、墨彩的自然,经营的巧妙,让笔下的生命焕发生无尽的活力。也触动了我们心灵自由的遐想。可说是真正达到了与自然造化相默契的境地。《向阳心》一图则更加令人狎近和耐于把玩。该图生动地扑捉了猫的一种形体语言——身耸直立,尾巴竖起,头颈上仰,正向画外的观者款步走来。这是一种与人类相亲和的表示,天真稚气的神色,带着一种静美凝重的风度,让人顿生爱怜之心,不禁要伸手捧抚这鲜活的生命。迹象自由烂漫,有意无意间流露出画家对可爱生灵的深层关怀,让人们也享受到画家圆满喜悦的心情。雀儿从花间迅捷逃离,尽管猫儿根本没有把注意力指向他们。不期然而然地显露了勃勃生机中的物种隔阂。衬景的向日葵顶天立地,浓淡相破,大笔点写挥洒,张力弥满,颇有创意。章法的纵向取势,叠措的墨块,渍渗的肌理,纷披的线条,表现出阳光下律动的光影及润泽明亮的色彩,令人深刻地感知到大地生意欣欣的美趣。可谓质文并茂,情境交融。充分反映了画家如何善于在自然中发现,如何善于将审美经验迹化成型,亦即将生命经验对象化的过程。
      山水、花鸟同样表现自然,但却有着迥异的意蕴结构形式。如果说杨树文先生的花鸟画强调屏氛绝尘,咏赏自然生命,从而进入“与诗人相表里”(《宣和画谱•花鸟叙论》)的境域的话,那么他的山水则进入精神理想的另一类自然主题,即林壑幽绝之境。但决不以小情小趣作为媚悦观者的资本,而是表现了大气象,大情怀。并将不同画种的艺术理念和技术特性,水乳交融地渗透到他的山水画作品中。
      宋代文人画家洪迈在《容斋随笔》中说:“江山登临之美,泉石赏玩之胜,世间佳境也,观者必曰‘如画’。故有‘江山如画’、‘天开图画即江山’、‘身在图画中’之语。”洪迈这段话的意思很明白,人更崇尚理想化的自然美,他所赞叹的自然,离不开“艺眼观物”的感觉经验。画家必须在“师造化”和“法心源”的对应关系中建立自己的感知模式。我认为,杨树文老师的山水画便十分重视“自我”即主体意识的作用和力量。面对现代化进程中自然景观的异化和失落感,他重视事物表象之下的内在真实。他的山水,多作全景式的展示,看似写实,却无不是写“胸中丘壑”。他曾用一年时间,壮游万里黄河,从青海玛曲的源头到山东东营的入海口,途经八省一市,峻岭高原,雪山牧场,山峡湖沼,名城重镇,寺塔石窟,激流险滩,栈道关隘……到处留有他的足迹。
      将实景描绘与幻化思维相结合,是《黄河系列》的显著特色。“实景”是指他笔下摄取的物象皆从实地写生得来,而且手法具象,运用写实的技艺,将水彩画的色彩理念与传统绘画的墨象结构融而为一,如统调、冷暖及色彩的纯度、明度及 黑白灰色阶的营造,光影效果与笔墨肌理的融汇,焦点透视原理在传统图式中的合理运用等。所谓“幻化”指人文景观与山容水态的结合经由装饰化、意匠化处理使之更加理想化,暗面、亮块依据主观意念重组、增减、弃取,大笔小笔,或疾或涩,或收或放,或远观其势,或近取其质,或一望无际,或裁天截地,或突显场面的阔大,或彰显强烈的动势。寥廓混莽地将主题内容经营在天地旷远的山河之间,在分割、承转、推移中强调整体性的博大气势。有的画面,打破常规,迎难而上,出奇制胜,气势撼人。例如古今画家,每每表现瀑布多取正面或半侧面的角度,由远及近直泻而下,以突出仰观之下气吞山河雷鸣谷壑的气势。但杨树文老师笔下的《黄河壶口瀑布》却选取了一个从瀑顶俯瞰瀑布蹈入深谷狂奔远走的场景。呈现出前所未见的取景视角,以迅猛的笔墨动势和色彩笔触的起伏凹凸效果,成功地表现了怒浪澎湃涌进的骇心动目之观,具有整体性的强烈视觉感染力。
      显然,杨树文 老师的山水画,主体意识较强,有明确的人文价值追求,心游广漠,气混太虚,将观者的思绪带入茫茫大化的浑古之境中。但笔下所现,并非现实不存在的往古或洪荒之地,而是在黄河这一自然母题和历史语境中,注重当下话题之存在,进入可行、可望、可居、可游的景观,因而令人欣悦,引人入胜。《景泰龙湾镇》、《刘家峡之歌》、《黄河流经第一重镇》、《黄河 石林》等作品,都表现了山河大地住民对故土的眷恋之情和对生活的美好期望。《老潼关》是一幅高度写实的作品,充溢着梦回秦关的浪漫情怀。画面上,依山蜿蜒的旧街巷直指远方,城垣沿山脊起伏伸展消失于雾气之中。高大的城楼是城垣之起点,为见证历史的标志性建筑。陡坡顺山势而下,直伸到汹涌的黄河岸边。依旧是“峰峦如聚,波涛如怒,山河表里潼关路。”(元•张养浩《山坡羊•潼关怀古》)但永恒山川,旧貌新颜,也留下古城正在消失的怅憾的悲痛。画面题诗,托意深远:“华山脚下潼关城,雄鸡一叫听三省。渭黄关前喜融抱,兵家必争扼要冲。秦川八百东起始,历代骁将守关门。今日险隘变通途,潼关笑迎四海宾。”此情此景,超越了特定时间所限,观画凝神间,思绪在静寂中流动,不知不觉地进入历史长河的冥想之中。而同样是用写实手法绘成的《龙门石窟》却又是另一番景象,它不仅在真实的描写中蕴藏着深沉的历史叙说,而且不乏迷幻的色彩。有着凄迷的沉静和髙古的幽深。画家所处的取景位置是在香山之巅,隔着伊水与龙门石窟相对而望。龙门奉先寺的主群雕,宾阳三洞、谷阳洞及遍山的大小洞窟尽收眼底。在构图上采用依势分割的方式,层层递推并强化对比关系。近景压低,横亘画面,用“墨底衬石色法”,即在黑墨混沦中趁湿注入石青色,造成冷光浮现,给人以“混沌中放出光明”的感觉。普门寺的暗橙色屋顶隐现其中,虽有冷暖对比,但仍然统一在深暗的基调中。整个主景全在“守黑知白”的感觉层面上布置安排。摩崖石壁的后山顶部,以浓墨大笔锁定,黝黑中有微妙的深浅变化。将亮紫调的石窟群衬托得格外醒目。背景的山河呈旷邈无际之远。值得注意的是,全图的绘制极少用线,除了造像、石阶之外,远近景物皆用没骨法,山体以方笔触点染切割,亦墨亦色,亦皴亦染,凹凸自在,结构分明,且浑然一体,并能将色彩的丰富变化统一在墨象结构之中。在该图中,画家颇善于把握“实在”与“空灵”的关系,一方面凸显奉先寺雕塑群威严庄重和宏大气势,另一方面十分关注自然物相虚灵缥缈的意蕴,以屏氛绝尘,减弱现实感和人间烟火气,使意境浑融无迹。此图在技法风格上,堪称中西合璧的成功范例。
      历来文人画家,友松、友梅、友竹者代不乏人,但友柏者并不多见。至于为何,尚未及考证。杨树文老师却对柏树情有独钟,于绘柏、咏柏兴致甚高且努力践行。他深深为柏树那纚风沐雨、傲视人间的气概和顽强的生命力所打动。清代松年在《颐园论画》中说:“写生之作,皆在随处留心,一经入眼,当蕴胸中,下笔神来,其形酷肖。”在游历、采风、访学等活动中,杨老对各地的柏树倍加关注。在华山、岱岳、灵岩、孔林、邙山、故宫、天坛等地对柏树做过深刻的观摩和体察。用画笔再现它那奇崛、茁壮、高大的雄姿,赞美它那拔地撑天、昂耸霄汉的气势,并通过诗力之参提升其比德寓性、见证历史的文化品格。且每图必作诗,创造出诗画的完美结合。从自然属性的审美特质和比德的象征意义两个方面加以阐发,从中获得精神的愉悦和道德的升华。观其笔下之柏,一图一景,一景一趣,或吟风,或啸雨,或披晨光,或映落照,或夭矫屈曲如盘龙,或直干凌空称瑰奇,或枝蔓交加势轮囷,或数株连碧覆成荫……可谓形貌各异,姿态万千,穷尽柏树的种种视觉性格。行笔杀纸入背,毫锋或整或散,或徐或疾,或断或续,自如挥写中,肌理顿显,向背囧出,坚重肯定又神情飘漠,构成别样的笔墨旋律,皆为真性情之流露。令人产生岁月如波往事如梦,阅尽人间苦与乐的联想。除了《柏树系列》之外,他还画了一幅巨帧《古柏行》,画面上的几株巨柏像洞彻人间万象的智者一样,傲立在万籁俱寂的场域之中。按“行”本是古乐府诗的一种体裁,格律自由,富于变化,统称“歌行体”。在我看到的所有杨老写柏画迹中,这是唯一一幅没有题诗的作品。我想,他作此图的立意,是为一种不假文字的放歌式倾诉,虽气势轩昂,笔力雄健,但多少有些悲凉的氛围。它形象地讴歌了自强不息的精神,其意尽在不言之中。
      像众多过往的文化人一样,杨树文教授也有着强烈的人生自觉意识。他笑对人生,知足常乐,在冷暖自知的现实面前自强不息。“鼠来鼠住六圈半,至今已是垂年。一生向学知甚少,急追夕阳读百千。”这是去年杨老师写的《七十八岁抒怀》诗。光阴催人老,岁月磨江山。人总有老的时候,但取何种心态,杨老师堪为楷模。在他的前面,依然是青山满目,天远地宽。作为一名画家、学者、美术教育家,他在国画、水彩、书法、艺术设计、文学写作等多个领域深怀理想、琢励笃学,而且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。他活得充实,活得精彩。祝杨老师体魄康健,再创辉煌。

何延喆

2015年11月6日于沽上两知山房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何延喆:天津美术学院教授,美术史论家,画家